王海中

每次去高口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母親總是格外興奮，不大的眼睛里透著清亮的光，不住地催我把車開快點。后排的弟弟和妹妹，則一遍遍小聲提醒我別開快車，注意安全。我會心一笑，在母親的“催快”和弟妹的“囑慢”之間，更加謹(jǐn)慎地握好方向盤。

高口是一個小鎮(zhèn)，卻因一家鹵肉鋪，在方圓幾十里出了名，每天來此大快朵頤的食客絡(luò)繹不絕。

母親坐在店里吃鹵肉時，常會引來周圍食客異樣的目光。年過九旬的母親滿頭銀發(fā)，卻容光煥發(fā)，牙口和胃口出奇地好。她坐在那里大口吃著軟爛的鹵肉，非常享受，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。不一會兒，一碗鹵肉便見了底。

回家的路上，母親睡著了。我關(guān)掉音樂，母親淺淺的鼾聲在車?yán)锘厥帯Ｎ彝磉叧领o安詳?shù)哪赣H，仿佛在端詳一段歷經(jīng)風(fēng)雨的滄桑歲月。年近花甲的我，仿佛忽然回到童年，依偎在母親的懷里。一股濃郁的鄉(xiāng)愁，伴著歸屬感，從我心底翻涌上來……原來，食物，才是鄉(xiāng)愁的源頭啊。一碗鹵肉，對于母親來說，只是一道美味，可對于我，卻是濃得化不開的鄉(xiāng)愁。

離開故鄉(xiāng)越久，我越能理解，為什么有些食物會影響我們對人間百味的判斷。漫長歲月里，我總貪戀那些熟悉的味道，一如兒時貪戀母親給予的萬般疼愛。無論我在異鄉(xiāng)生活多久，關(guān)于母親的記憶從未褪色。這些記憶如同一枚封存的標(biāo)本，儲存在我心底的某個抽屜，打開它，里面始終藏著母親做的一碗手搟面、一碗玉米糊……這些帶著人間煙火的吃食，讓我身在遙遠(yuǎn)的城市，也不忘故土人情的親切，不忘生命的根扎在哪里。

聽父親說，母親喜食鹵肉是從懷妹妹時開始的。當(dāng)年妊娠反應(yīng)強(qiáng)烈，母親整日惡心嘔吐、茶飯不思。一次，母親吃了幾塊父親和朋友吃飯時剩下的鹵肉，之后竟胃口大開。

母親突然愛吃鹵肉，著實讓我們意外。四十多歲的高齡孕婦，每天想吃鹵肉，這讓父親心里難免不安，一來當(dāng)時家中拮據(jù)，二來擔(dān)心鹵肉吃多了傷身，影響胎兒健康，再加上母親此前還被查出患有冠心病。可看母親吃得滿心歡喜、眉眼舒展，我們心底更多的卻是一份欣慰。

妹妹出生后，母親常打趣，說自己坐月子時落下了愛吃鹵肉的“病”。父親笑道：“看把你能的，想吃就吃，找理由干啥？”聽著這嗔怪中帶著寵溺的話，我們都忍不住笑了。父親覺得鹵肉不宜多食，母親卻自有道理：“人想吃啥就說明身體需要啥，吃啥補(bǔ)啥嘛?！备赣H深情地看著母親，笑著回了一句：“怪不得你長一身肥肉，快成一頭豬了?！蹦赣H追打父親，父親笑著躲在我身后，滿屋子歡聲笑語。

母親早年很少吃肉，她說肉食缺少人間煙火味。其實我懂母親，她不是不想吃肉，是沒肉可吃。那個年代，物資極為匱乏，家里的糧缸常常見底兒。那時母親的眉梢總是結(jié)著憂郁，她最憂心的，就是如何給孩子們找口吃食。面條菜、薺菜、蕨菜、灰灰菜、地丁，但凡能入口的野菜，都成了餐桌上的吃食。

年少時，我也曾暗暗憎惡過故鄉(xiāng)的一些吃食，比如紅薯葉，因為母親經(jīng)常在煮面條的時候放紅薯葉。更讓我介懷的是，那時家里養(yǎng)的豬平日里也吃紅薯葉。

在那個貧窮的年代，唯有麥?zhǔn)涨昂?，母親才難得舒展眉頭。每到麥?zhǔn)諘r節(jié)，我們便會跟著母親下地。母親交給我們一些簡單又省力的活，干完活的獎賞，便是給我們做一支麥笛。我們坐在麥垛上，看天上飄著的白云。碧空無垠，陽光燦爛，麥笛的清越聲響傳得很遠(yuǎn)，和遠(yuǎn)處的風(fēng)結(jié)伴而行。前來偷啄麥粒的鳥兒，常被麥笛聲吸引，它們駐足聽，以為是同伴在叫……母親的麥笛奏出了世界上最動人的鄉(xiāng)音。

母親當(dāng)年做的吃食，多半是田間野菜，卻藏著世間最厚重的溫情，藏著她給予我們的全部疼愛。每每想起那些舊日時光，想起曾經(jīng)厭棄的紅薯葉、薺菜、灰灰菜、地丁……我都不禁潸然淚下。

如今母親偏愛這一碗鹵肉，想來這是她一生飲食里，沉淀下來的最奢侈也最綿長的煙火滋味。

母親已年逾九十，在我看來，她依然在歲月里從容生長。歷經(jīng)世事百態(tài)，她仍以通透的心，捕捉著生活的萬千變幻?；赝攀晔湃サ臅r光，母親偶爾會嘮叨幾句，更多的時候卻是沉靜、淡然的。

一碗尋常的鹵肉，讓母親自由自在地延續(xù)著她所熱愛的時光。每每望見母親這般堅韌又平和地生活，我心底所有的脆弱、煩憂，都會如流云薄霧般悄然飄散。

活著，像母親這般坦蕩自由地活著，真好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