◇王天義
在中國歷史上,令我由衷敬仰的先賢有很多,莊子便是其中之一;令我傾心喜愛的典籍也有很多,《莊子》自在其中。然而,人物與文章同時讓我由衷酷愛、心神向往的,卻寥寥無幾,莊子便在這寥寥之列,占據(jù)著無可替代的位置。緣于對莊子其人其文的特殊情愫,多年來我一直有個心愿:奔赴他的故里,看一看這片神奇的土地,何以孕育出這樣一位曠世哲人;走進他的墓園,看一看這方靜謐的水土,何以有幸守護一代圣賢長眠。
2023年9月16日,我騎車從周口出發(fā),前往商丘民權。
騎行兩天,首先到達老顏集鄉(xiāng)唐莊村東頭的莊周陵園。陵園由雕像、祭臺、碑亭、陵墓及碑林幾部分構成。走進陵園,迎面是一條石板甬道,莊子高大的青石雕像矗立甬道中央。雕像神態(tài)悠然,持卷遠望,似在凝神沉思,又似在臨風吟詠:“北冥有魚,其名為鯤。鯤之大,不知其幾千里也……”
順著甬道前行數(shù)十步,是一個方正的祭臺,四周青石圍欄上鐫刻著出自《莊子》的四字成語:井底之蛙、越俎代庖、邯鄲學步……這些蘊含處世哲思的典故,無聲昭示著莊子“獨與天地精神往來而不敖倪于萬物,不譴是非,以與世俗處”的思想精髓。
與祭臺相對的,是高達三丈的莊周墓。圓圓的墳冢被郁郁蒼蒼的草木覆蓋,自帶一份清幽蒼寂。墓前矗立一座六角涼亭,亭內立有清代乾隆年間的石碑,碑上“莊周之墓”四個大字,字跡漫漶斑駁,歷盡風雨滄桑。墓后碑林依五行八卦格局排布,歷代文人騷客、方家學者、莊氏宗親撰文立石,字里行間,盡是對莊子的景仰與追懷。
覽罷碑林,我繞著陵墓緩步獨行。園內寂無游人,草木蔥蘢,百鳥和鳴,秋蟲唧唧;園外風吹楊葉,嘩嘩作響。這一切,祥和而寧靜。忽然,幾只白色蝴蝶從眼前翩然而過,使我不禁想到:先生長眠于此,清幽自在、與世無爭,想來已然抵達他畢生追求的 “天地與我并生,而萬物與我為一” 的至高境界。先生安臥草木之中,遠離塵囂,一如蝴蝶翩躚山野,隨性自在,是不希望旁人打擾的。請先生別怪我這個俗人,風塵仆仆貿然前來,驚擾了你的千年清夢吧!
將要離開陵園,我再次佇立祭臺之上,久久凝望陵墓,心生不舍。先生一生清貧,在世沒有華屋廣廈,死后沒有豪華陵墓,卻留得千年聲名、百世敬仰,引來無數(shù)后人慕名憑吊。
陵園守墓人是唐莊村村民唐興協(xié),七十多歲。他自二十七歲便守在這里,以陵園為家,不計酬勞,虔誠守護著陵墓,看護著華夏大地上這座珍貴的精神家園。臨別時,我誠摯地與他握手,向這位平凡的守護者致以深深敬意。
惜別莊周陵園,向北行十余里,便來到莊子鎮(zhèn)青蓮寺村,莊子故居舊址位于巷子北端。世事更迭,滄海桑田,故居建筑早已不復存在,唯有莊子井舊砌尚存。低頭望之,井水清冽,幽深沉靜。
秋雨淅瀝,古巷寂寥,不見行人。我低頭推車,悄悄離開,心中想起《莊子》中的名句:“相濡以沫,不如相忘于江湖?!眱汕Ф嗄昵?,莊子就已把自己置身于江湖之外,可悠悠千載歲月,滾滾歷史紅塵里,又有誰能真正將莊子遺忘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