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建峰
暮春時節(jié),暖風輕拂,老院那株蒼勁的古槐又綴滿了素白花穗,串串垂落,如云似雪,清淺的香氣漫過墻頭,纏上炊煙,成了歲月里最溫柔的印記?;被◤牟皇莾H供觀賞的閑花,而是中國人餐桌上延續(xù)千年的時令珍饈,一口清鮮,便是半部食俗春秋。
中國人食槐的歷史悠遠,先秦之時,槐樹便被植于宮苑、鄉(xiāng)野,《周禮》載“面三槐,三公位焉”。槐樹是身份和德行的象征,而槐花入饌,始于漢唐,興于宋元。古時春日青黃不接,冬糧將盡,新蔬未熟,漫山遍野的槐花便成了天賜食糧,先民們攀枝摘花,摸索出蒸、煮、拌、曬之法,不僅果腹,更發(fā)現(xiàn)其清肝降火、潤肺清心的食療之效,《食療本草》《本草綱目》皆有記載,這般食養(yǎng)同源,便是槐花美食別于其他野菜的獨特之處,可果腹、可品鮮、可養(yǎng)生,一身兼具實用與風雅。
兒時暮春,最盼望的便是摘槐花。老槐樹高大蒼勁,祖父搬來木梯,倚著粗壯枝干,輕輕剪下低處鮮嫩的花穗,祖母則端著竹籃,在樹下?lián)焓帮h落的完整花瓣,叮囑我只選初開的素白花苞,棄去發(fā)黃的老蒂,這樣的槐花才清甜無澀。我蹲在一旁,捏一朵放進嘴里,淡淡的甜香在舌尖化開。竹籃很快裝滿,帶著露水的槐花清香撲鼻,回到院中,用清水淘洗三遍,瀝干水分,便是制作美食的開始。
槐花入饌,最絕的是無需重油重鹽,便能綻放獨有的香氣,這是任何名貴食材都無法復(fù)刻的獨特。北方最經(jīng)典的做法蒸槐花,瀝干的槐花拌入少許細玉米面,輕輕翻攪,讓每片花瓣都裹上薄薄一層粉衣,既不粘連,又能鎖住花香,蒸鍋上汽后,大火蒸上十五分鐘,揭蓋的瞬間,清甜的槐香混著麥香撲面而來,滿屋生香。盛出后,拌上祖母搗的蒜泥,滴幾滴香油、香醋,入口綿軟清甜,花香縈繞舌尖,沒有繁復(fù)調(diào)味,全是食材本味。
宋人林洪在《山家清供》中,將這道蒸槐花列為“山家清味”,贊其“素雅清甜,可解塵俗油膩”,文人雅士常以之佐茶,褪去官場浮躁,尋得山居閑適。白居易閑居鄉(xiāng)間時,也常以蒸槐花為食,“槐花滿院氣,松子落階聲”,食槐、品茶、賞景,將淡泊心境融入槐香之中。陸游歸隱后,亦偏愛槐花清鮮,把家常食槐的愜意,寫進詩詞里,槐花美食,自此從民間粗食,躋身文人雅席,多了幾分文史底蘊。
如今山珍海味尋??梢姡苫被朗骋琅f讓人惦念。它生于自然,長于歲月,帶著先秦的風骨、唐宋的風雅、民間的質(zhì)樸,每一口清鮮,都是時光的饋贈,每一縷槐香,都是文化的傳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