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煥迎 張興玉
我是在汾河邊長大的,時常覺著自己就是汾河岸邊的一粒沙,被時光的流水反復沖刷,卻始終沉在河床最深的褶皺里。
這條發(fā)源于召陵東麓的河流,如同一條銀色的脈絡,串聯(lián)起兩岸的村莊、傳說與幾代人的記憶。她“河小源流長,水少故事多”,西漢末年王莽攆劉秀的傳說,如河畔的蒲公英種子,隨風散落,生根發(fā)芽。
老人們說,汾河之名源于一場倉皇的逃亡:娘娘登船時粉盒墜河,香粉染水,劉秀金口玉言賜名“汾河”。這傳說或許荒誕,卻讓冰冷的河水多了幾分胭脂色的溫情。
河北岸的“哭河”與“托兒溝”,是歷史刻下的淚痕。傳說中皇子啼哭九聲,娘娘九次回望,河道便多了九個彎。河南岸的皇帝廟、扳倒井、錯封的“椿樹王”,更是將帝王命運與草木井泉交織。尤其那口扳倒井,劉秀一句“井,倒些”竟讓清泉傾側,救人馬于焦渴。后來井化高冢,借出金碗銀筷的奇談,直至被貪心者毀于一旦——這些故事,何嘗不是百姓對天道因果最樸素的信仰?
而我最難忘的,是青龍溝的青蛇與白馬溝的縹緲騎影。童年時,我曾在青龍溝摸魚逮蛇,聽老輩人講“么麻墳”的犟子傳說;也聽同學崔小慮顫抖著描述白馬溝白衣騎士的恐嚇,雖無人親見,她卻汗透衣衫。這些虛實交織的片段,讓汾河兩岸始終籠罩著一層神秘。
而上城與下城兩座古城的殘垣,更承載著千年興衰。我曾在下城護城河中摸到石斧石劍,那是新石器時代的饋贈,可惜后來遺失,成為永久的遺憾。上城的五關臺、皂角樹、白蛇洞,則串聯(lián)起抗日烽火與民間信仰的復雜圖景——日軍炮轟五關臺,火光反噬;正月雷聲后,百姓爭拾“煳麥”辟災。這些記憶,既是歷史的疤痕,也是鄉(xiāng)土生命力的見證。
汾河上的青紅雙橋,如同時空的坐標。青石筑就的巴村橋,總讓我想起在巴村任教時那碗熱辣的盆面條;紅石砌成的三里橋,則流傳著石龜偷油的趣聞。而“十里直河出娘娘”的期許,雖終成空談,卻映射著人們對這片土地的美好寄望。
1990年清淤后,汾河換了新顏。綠樹成行,流水歡騰,機械船的轟鳴驚飛水鳥。村中少女隨江蘇工程隊遠嫁,像候鳥尋找新巢。起初鄉(xiāng)人嘆息“汾河留不住人了”,可漸漸地,河岸建起生態(tài)公園,古渡口立起文旅碑牌。去年歸鄉(xiāng),見昔日荒灘已成觀光步道,孩童在劉秀系馬的銀杏模型旁嬉戲——傳說未死,只是換了載體延續(xù)。
如今的汾河,像一位梳起新髻的老嫗,皺紋里仍藏著千年故事,衣袂卻已拂過新時代的風。我期待她不再只是回憶的載體,而要成為生態(tài)與經(jīng)濟交織的動脈。愿青龍溝游魚成群,愿青紅雙橋車流如織,兩岸果園飄香。當游子歸鄉(xiāng)時,既能撫摸石斧追溯根脈,也能倚著智能灌溉系統(tǒng)感嘆桑梓巨變。
這條河聽過抗日炮火,也在見證著鄉(xiāng)村振興的藍圖。她沉默東流,如同鄉(xiāng)土中國命運的隱喻——傷口會結痂,傳說會褪色,但生命總能找到奔涌的方向。我寫下這些文字時,窗外吊車正轟鳴作業(yè)?;秀遍g,仿佛聽見汾河在說:往事不沉底,終將托起新舟。